第6章[链]
第二个案子比月想象中来的快,他知道了那张纸条中“第一个”是什么意思了,那代表着案件。案发地点在泰晤士河沿岸的一座废弃钟楼,里面发现了一具男尸。
死者叫哈罗德·贝克,五十八岁,据档案所说前制药公司研发总监。四年前,他负责的一款降压药被曝出隐瞒了致命副作用的数据。至少十七名患者在服药期间死于心源性猝死。公司支付了巨额赔偿,但哈罗德本人没有被起诉,合同条款保护了他,他以“个人原因”辞职,带着补偿金搬到了伦敦郊区。
月和L到达现场的时候,钟楼的铁门已经开了。尸体倒在二楼的木质地板上,仰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死因是钝器击打后脑,凶器是旁边一根生锈的铁管。
L随便找了一个废弃的椅子擦了擦就蹲了上去,大拇指放在嘴里,月是知道他进入思考模式了:
“头部只有一击,力度精准,手法干净。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他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击中。受害者应该认识袭击者。”
月蹲下去查看尸体,他注意到死者的左手手指微微蜷曲着,指间有什么东西卡在指甲缝里...
“他手里有东西,我取下来看看。”
月弯下腰,用镊子夹出来——是一截细链子,银灰色的,已经磨损了。月接过来看,东西材质和他在艾琳·福斯特手指上见过的那枚银戒指的链子材质很像。月没有说话,把它拿给L看了一会,接着放进了证物袋里。
墙上这次喷着一行字“你还记得你是谁吗——31”喷漆下方多了一行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笔迹和上一张纸条上的完全一致:
“第二个”
和月的猜想对上了,既然是第二个而不是最后一个。那就还有第三个、第四个,他不知道这个案子最终会以多少案件结尾,这个团队到底是什么来历......看样子至少五个人以上。
没有任何档案信息,监控也拍不到任何有用信息。这两天局里的人都忙的不可开交,对着那个背影查了两天却一无所获,这些人越来越放肆了。
月看着那一行字,后脑又开始发沉。写给我的吗?我是谁?我...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字迹上移开。尸体附近的地板上有烟灰残留和鞋印,鞋印尺寸偏小,步幅短,重心偏左,和上一案铁桶旁边的脚印一致。
“L,案件要紧,最后我们在研究这行字吧”月回头用委婉的话语对着L说,L也没勉强他,只是告诉他注意休息。
“凶手可能是同一类人,但个体不同。”月站起来,“上一案的艾琳·福斯特是被情绪驱动的复仇者,没有前科。这一案的凶手可能有精神病史。”
“铁管是随手捡的,说明没有提前准备凶器。但一击致命的准确度说明他知道该打哪里因为这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本能反应。矛盾点是:如果他受过训练,他不会随手捡凶器,他会自己偷着带。所以他的训练来自某种重复性的、长期的接触,有可能是某种职业,也可能是某种症状。”
“症状?”
“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常见的特征之一:对身体部位的认知存在偏差。他选择攻击后脑而不是正面,不是因为他知道那里致命,是因为他‘看’到的那个位置和别人不一样——在他的认知里,那是唯一可以动手的位置。”
月站起来,视线扫过墙上的那行字。“他杀人的动机不来自仇恨,而是指令。有人告诉他:这个人该死,去做这件事。”
L沉默了一会儿,拇指从嘴边放下来。“他听到的声音,可能来自那个团队。也可能来自他自己的大脑。如果是一个有精神病史的人被31团队选为执行者,他不用被说服,他只需要被‘赋予任务’。他的妄想结构就是最好的作案框架,而31团队只需要做一件事:把目标和时间放进这个框架里。”
月转过头看他。“你觉得你了解这个团队?”
“我在了解。”L看着尸体,“他们不是用恐惧招募人,是用‘正当性’。”
“这个社会把‘清醒’当作信任的门票。一个人只要被贴过‘精神疾病’的标签,他就永远失去了被听见的权利。不需要相信他,没人会要他,没人会在意他,只会觉得这个人是疯子,要离远点......有时候只需要准备好,等他出事了。说一句‘我来帮你让你变得能被看见吧’。这个世界真的太糟糕了。”月说。
......
当天下午,月拿到了嫌疑人的初步排查结果。一个叫丹尼尔·摩尔的男人,三十七岁,以前是干救护车司机的,五年前因为精神分裂症被解雇。他有长期的治疗记录,去年停止服药后家人报了三次失踪。哈罗德·贝克(死者)死后第二天,有人看到他出现在钟楼附近的街道上。
月决定自己去见他。丹尼尔·摩尔没有跑,他住在一间漏水的地下室里,月敲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看一台没有信号的电视。他转过头的时候,眼神涣散,但手腕上戴着一枚银色的东西,形状和艾琳手上那枚非常相似。
月坐在他对面,他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问:“谁让你去那个地方?...”
丹尼尔没吱声。
“你看到什么了?”
“他欠的。”丹尼尔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有...有人...欠了十七个人。我...听到了。我在...那那个人的名单上。名字……他在名单上。”
月微微前倾。“什么名单?”这个人长期没和人说话可能不怎么会与人正常交流了。
丹尼尔又开始摇头。然后他抬起手,把那个银戒指从手腕上取了下来,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这是上一个做完这件事的人给我的。她说:做完之后,把它交给下一个。”
月拿起那枚戒指。和艾琳的那枚是同一个系列,但略微不同——戒面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数字:2。
“她给了你戒指,还说了什么?”
丹尼尔抬起头。“她说:事情还没结束。那些人还活着。他们是同一个人的影子。她不想让我忘记。”
月握着那枚戒指,感到一种类似耳鸣的震动从掌心向上延伸。
问话结束后,月回到警局办公室,L靠在窗边等他。月把那枚戒指放在桌上,看着戒面内侧那个小小的“2”。
“艾琳把它传给了下一个人。把她的‘任务’变成了一条链。”
L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1’号戒指消失了,‘2’出现在这里。有可能是第二个人或者说第二个案子,如果这是一个序列,那说明那个团队在建立一条传递链。戒指不再是纪念品。”
“应该是指令。下一个人...应该会收到第三枚。”
“艾琳被带出审讯室到关进牢房之间,经过了走廊、登记处、和一小段楼梯。那一段路有监控,但后来报告里显示那段时间的监控画面有一部分是模糊的,清洁人员在事后说那天走廊里多出了一个没见过的人,那个人穿着和警员相近的深色外套,站在登记处旁边的通道口。那个人在艾琳经过的时候靠近过她。然后那个人离开了。”
“谁记录的?”
“登记处的值班警员。他说以为是别的部门的同事,所以没拦着...”月把戒指拿起来,让灯光从侧面照过戒面,“戒指就是从那个时候消失的。”
L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信使出现在艾琳被带离审讯室的时候,那他在她走出那扇门之前就已经在场了。他清楚艾琳会在什么时间经过什么位置。”
L走了过来,拉开椅子蹲了上去,和月面对面说话。
“你能不能别用这个姿势,现在是在警局,注意你的行为,龙崎。”
“哦,你不是经常看见我这么做吗,怎么今天开始说教我了,怎么?这个案子让你受挫了?”
“我发现我无法跟非正常人交流,你要是没话说可以不说话”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L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在现场拍的喷漆的那一张,上面写这“还记得你是谁吗?——31”。
月看着那行用喷漆喷上去的字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句话是写给执行者的,还是写给我的?”
“那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
L见情况不对,转移了话题“关键是TA为什么会喷这一行字,TA在提醒谁呢?你....?也许它的目的不是让你回答,是让你一直想这个问题。”
“那他可真是成功人士”
月盯着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后翻过面来,背面是第二个案子的现场勘查摘要。他把它放在两张纸条的旁边,像是要让它们在桌上形成一个序列。“先是在墙上看到这句话,然后是写上去的‘第二个’”。
“每次都会从墙上喷喷漆,留下线索,写这句话的人觉得你已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在不断地提示你,直到你开始认真地考虑那个问题。”L的声音停在半空中。
月抬了一下眼睛,目光从桌面上的照片移开,落在L的眼睛里,“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月在他的在心里把它念了几遍,突然觉得好陌生。
“我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的职位,记得我的工作习惯。但如果有人问我‘你是谁’,我不会直接说答案。我应该想自己该怎么回答。”月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照片,“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让我对着这个问题想很久......”
L被月盯着有点不习惯,他看见桌面上的照片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狭长的影子。月看着那束光,说:“我想知道第三枚戒指会在谁手里。”
L说:“你已经在想那个问题了。他等你往那个方向走。”
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一段时间,在百叶窗的缝隙里拉出了几条平行的亮线。桌面上,那张印着“你还记得你是谁吗”的照片安静地躺在台灯光圈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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