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字迹]
案子到第三天中午的时候找到了头绪,下午即刻将嫌疑人抓捕归案。
女人叫艾琳·福斯特,三十二岁,布里斯托一家律师事务所的档案管理员。她三天前买了来伦敦的火车票后没有返程记录,L通过酒店登记系统查到她住在国王十字附近一家廉价旅馆。
月去敲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上看一本旧书,名字叫《飘》。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她,他仿佛看见了这个女人 在案发现场的腿脚情况,她听到敲门声过来开门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偏向左脚,右腿稍微僵硬。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否认自己的罪行。她淡漠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
......
墙壁是单调的灰白色,没有一丝装饰,尽显冰冷与生硬。月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L坐在月的一边,更准确的来说是用他那怪异的蹲姿守在月身旁。不久,月开口:
“马丁·威尔逊,是你杀的?”
“是。”
“你很..恨他吗?”
艾琳·福斯特抬起头看他。她的脸颊没有泪痕,不像哭过的样子,整个面部看起来很干,唯有眼眶边缘有点红,但是没有眼泪。她说:“三年前,那支理财产品爆了。我爸妈赔了全部的钱。我劝过他们不要把所有的钱都放进去,但他们态度坚定地说那家银行信誉好,风险评估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没问题。”
“你后来查了那份报告?”
“我花了一年时间。我找到了一份原始数据,和报告上的数字对不上。报告是改过的。隐瞒了真实的风险等级。签字的那个人的名字叫马丁·威尔逊。”
月安静地听着。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语调单一,好像这件事在她眼里已经算不上什么了。月知道是她太多次面对这件事,对自己重复了太多次。身体和心里早就麻木了。
“我起诉过。但没有成功。银行说原始数据丢失了,说我对风险评估的理解不够专业。法院判我败诉,我还得承担部分诉讼费用。”
她停留了一下。“我爸妈没等到我第二次起诉。他们一个月之内都走了。我爸先走的,吞药。我妈......上吊死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月忽然觉得屋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的声音变得很响,光照的有些刺眼。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为什么要杀他...仅仅是为了你父母吗?”
“因为我在那封感谢信里写了—‘你写了那份报告,你签了字。他们死了。你觉得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她从容地看着月。“他看了那封信。他读完了。然后他说:‘你爸妈的事,我很遗憾。但风险投资本来就是这样。我是按照流程办事。’他说他很遗憾。”
她停住了,看样子是把刚刚说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一次,又或者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说,然后决定继续下去。
“我后来在想,如果他当时说别的,我也许不会动手。但他只说了遗憾...他做了那件烂事,亲手签了字,他让报告通过了,然后他说他很遗憾!对!他在把这件事推开,推到‘流程’上面去!”
月没有打断她。看得出来她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波动,她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间紧紧攥着什么。
他后来看到那是一枚很小的银戒指,款式很旧,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戴过。月盯着那枚戒指看了片刻,他大概知道这枚戒指是谁的。
后面的部分她说得很快,她应该是不想再回忆了。她说她把马丁·威尔逊约到那个厂房,用了那封手写的信。“他看到信的时候就知道是我了。他说他见过这封信,只不过是复印的那份,三年前他收到过。”
“你知道他会来?”
“他拒绝过我一次。在他办公室。我把信放在他面前,他说他不认识我。后来我又寄了一次,没有回音。这次我说——我在厂房等你。关于三年前的事,我知道你手上还有一些文件没有销毁。如果你不来,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东西发出去。”
她盯着某处。“他知道我手上有什么。他大概是害怕了,所以他赴约了。他以为可以谈条件。但我不想谈条件,我已经谈过太多次了,我只想要个道歉,哪怕只有三个字也行。”
......
月翻了翻手里的档案袋。
“你勒死他的时候,为什么他会把信攥在手里。”
“我放进去的。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写了很多版本,最后那版是我觉得最接近我想说的话的。我把信给他,在他说完遗憾之后、在他读完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她在最后说了一句让月缄口不言的话:“我本来只想让他看那封信。我本来没有想过杀他。但他说完遗憾之后,我觉得这句话我听了三年了。我不想再听了。”
月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进她的眼底。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一种认命的平静,任凭周遭发生什么,都掀不起半点波澜。这份安稳直直撞进他心里,胸口慢慢涌上一股难以描摹的情绪。
他没有开口的念头,也懒得去斟酌她过往的选择、分辨是非对错。就只是维持着当下的距离,安安静静地沉浸在这片独属于她的平和之中。
L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开口。
......
审讯结束之后,艾琳·福斯特被带走了。她走过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转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办公室的桌上,去看一眼吧。有人留给‘你们’的——”
月愣了一下。他想追问,但她已经被带走了。L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指在嘴边咬了又咬。
月没有看L。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思维做出了判断。他转过身走向他的那间办公室。走廊不长,但此刻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过道里显得很响。L跟在他后面,脚步声也比他轻得多。
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有一张白纸。
它被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压在一本旧卷宗下面,露出一个角。有人在卷宗边缘和纸张之间留了一点空隙,摆放的时候一定衡量过位置。
月走了过去。他把卷宗拿开,那张纸完整地露了出来。白色的,普通打印纸,没有折痕,四角平整地贴在桌面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一个。他会回来的。31”
这行字的右下角还有一个苹果样子的贴纸,而且没有指纹在上面。每句话完单独看完全是三种意思。
“第一个”、“他会回来的”、“31。”
墨水是黑色的,手写体,字迹清瘦而稳。月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字的起笔处,横画有一个非常轻微的上扬。他皱了皱眉,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种反应,连同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他不想伸手去碰那张字条。就那样呆呆的站在那里。
L走到他旁边,安静地看了几秒。月看着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他看着“第一个”和“他会回来的”之间的距离。
看着“31”中“1”的收尾处。那里有一个轻盈的顿点,是写字的人写完最后一笔之后...多停留了一会才把笔抬起来。
然后月感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凉。
“夜神君。”L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比对一下字迹。”L的语气听起来态度没有那么强硬,也没有命令他的意思,如同在替月做那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于是月拉开抽屉,找到一支笔。又抽出一张白纸,放在那行字的旁边,然后抄了一遍那行字。
“第一个。他会回来的。31。”
他写的时候很慢。其实他感觉到自己每写一笔都在控制。他控制自己的收笔不要顿,控制字的间距不要与原件一致。他甚至在意识层面告诉自己的手“不要太接近”。
但他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月低头看着它们的时候,他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了。然后他听见L的声音:“太像了。几乎没有区别。”
月:......!?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就在此刻,看守所的警官传来消息——艾琳·福斯特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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