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厂房]
第三章《厂房》
车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月坐在车里看了看外面的样子,雨已经小了很多,微弱的雨丝在空中飘荡,几乎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拉开车门,裹挟着铁锈味的泥水潮气扑面而来。整栋厂房的灰砖墙被整夜雨水泡得斑驳发暗,墙角的爬山虎缠到二楼窗沿,吸满雨水的叶片沉甸甸贴在墙面上,水珠断断续续顺着砖缝滴落。半边铁皮屋顶塌落下来,内里的钢梁泡在潮气里,黑乎乎一团看不清轮廓。
L已经下车了,站在厂房门口等他。帆布鞋踩进泥里,鞋面洇出一圈深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即将走过来的月。
月站在了他身边。“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
“昨天凌晨五点四十。一个拾荒者报的警。巡逻车十分钟后到场。”
L推开铁门。门轴锈得厉害,一声很长很沉的“吱——”。
走进厂房,实际空间远比门外目测的更宽敞。场内零散堆着几件废弃器械,其余地方空荡荡的,稍微提高声音,回音会在四壁之间绕一圈。
水泥地面爬满裂纹,缝隙里卡着一丛丛枯死的黄草。天光从屋顶破口灌进来,浮尘在光束里无序飘荡。空气闷得发沉,机油味混着旧纸张的霉味,还掺着一缕极淡的异样气息,不用分辨,是尸体遗留下来的味道。
尸体已经被法医运走了。地上用白粉笔画了一个人形轮廓,双臂摊开,看样子掌心朝上。
月蹲在粉笔轮廓旁边。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问L:“死者被发现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仰面朝上,双手自然摊开,右腿微微蜷曲。”L站在两步外,眼神盯着粉笔划过的痕迹。“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器是一条领带。家属确认过,是他自己书房里的。”
"领带打结的方式呢?"
"法医说打得很紧,手法粗糙,不是专业的。勒痕位置偏上,偏向喉结上方——凶手身高比死者高,或者站在他身后的时候是俯视的角度。”
月把这条信息记着。站了起来,环顾整个空间。厂房中央放着一张老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面落了一层灰,但有一片区域的灰被蹭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上面过。
"他死在那把椅子上?"
“是的”L说,“人被绑在上面,勒死后被放了下来。粉笔轮廓的位置就是他被放下来的位置。手腕和脚踝的扎带还在,没有指纹。”
月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桌面上有一个长方形的浅印,灰尘被压平了,形状像一本书或一个文件夹。
“桌上原本放着是一本书吗?”
普通文件夹都是塑料或者磨砂外皮,压在积灰桌面上留不下这么大片压痕。桌面这块清扫痕迹范围很宽,大概率是厚纸装订本,或是皮质物件。
“一本相册。“L说,”打开着的。翻到的那一页夹了一个小卡片。”
“卡片?”
“一个内容像是感谢信的小卡,里面的字是复印的。”L走过来,在月旁边站着。“这张小卡来自一对退休夫妇的女儿。”
“三年前,那对夫妇用毕生积蓄买了一支理财产品,半年后产品暴雷,钱全部没了。丈夫一个月后吞药自杀,妻子跟着上吊了。女儿后来查到,那份产品的风险评估报告被刻意隐瞒了真实风险等级。写报告的人就是这间厂房的死者。”
“马丁·威尔逊。”
“死者。五十六岁,私立银行前风控总监。三年前那支理财产品的风险评估报告是他签的字。很显然他隐瞒了真实风险等级。”
月站起身来,L的描述足够清晰。他在厂房里走了一圈,脚步慢悠悠的,目光扫过地面、墙面、角落里的废弃金属架和成堆发黄的旧纸箱。
“凶手从后门进来的。”他说。
L歪了下头。“理由。”
“前门的门轴锈死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响的声音。昨晚又下了一整夜的雨,如果我是凶手,不会选一个会出声的入口。后门既是最好的选择”他转头看向厂房深处,“后门朝北,背着主路,门外是一条野草丛生的小径。就算有声音也会被雨声盖住。”
“后门没有撬痕。”L说,“门锁是旧的弹簧锁,用一张硬塑料卡片就能推开。”
“凶手知道这扇门能这么打开。”
“真不愧是夜神君”
月沉默了几秒。他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已知信息:凶手知道厂房的后门构造,说明他来过这里,或者提前踩过点。凶器是死者自己书房里的领带,说明凶手进入了死者的住宅。死者被绑在自己的书房椅子上,说明凶手在动手之前和死者有过对话——至少有几十分钟的时间差,否则不需要绑。
"死者和凶手认识。"
月安静地听完,他没再接话,而是把视线落回桌面那个长方形的灰印上。
“相册打开着。卡片夹在里面。凶手是故意让别人看到这张卡的。”
“看来是。”
“马丁·威尔逊可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死。”月迟疑地说,“凶手让他看了那张小卡。”
L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弓着身,拇指又开始放在嘴边。
“你怎么看?”月问。
“相册是死者自己书房里的。”L缓缓吐露,“凶手去他家里拿的。或者......让他自己带过来的。死者没有反抗的迹象,家里没有打斗痕迹。门锁完好。”
“他自愿来的。”
“或者...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来。”
月走回粉笔轮廓旁边,重新蹲下去。他看着粉笔画的左手。拇指的位置微微向内蜷,像攥过什么东西然后被放开的痕迹。
"他把什么纸质类的东西攥在手里死的?"
“法医记录说左手掌心里有信纸残留的纤维。”L说,“纸被折了两折,边缘有汗渍。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是那封亲笔信,内容与小卡上的一样,只不过小卡是复印的,信是手写的,字迹非常工整。”
月沉默了几秒。他在脑子里排序:死者被约到厂房、被绑在椅子上、凶手给他看了那张小卡、然后用领带勒死了他、最后把亲笔信放回他手里。整件事仿佛是一场审判。
“凶手和那对夫妇有关系。”月站了起来,长时间蹲着还真不习惯,他下意识看向L...“大概率是那个女儿。不是职业罪犯,第一次做这种事,手法粗糙。但她做了一件事——她让死者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死。这对她来说比杀他的本身更重要。”
他转了一圈,视线扫过地面上的零散痕迹。靠近后门的位置,水泥地面上有几道平行的细纹与硬质鞋底很相似,是在潮湿的灰泥地上拖行时留下的。月走过去蹲下来看。纹路很浅,但走向清晰:从门口延伸到一个铁桶旁边,然后折返。
“龙崎,有人在这里待过。
L听见他叫自己后呆了一下,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蹲的姿势依然奇怪,膝盖先弯,整个人往下塌。他看了看地上的纹路。
“左脚比右脚重。TA右腿受过伤,或者负重不平衡。”
“你从鞋印就能看出负重?”
"纹路深浅分布不均。"月用手指虚虚地画了一下,"左脚的边缘比右脚深。如果只是站着,两只脚的压痕应该均匀。这种差别说明她重心偏左。"
L看了他一眼。“是女人。”
“你刚才说的。”L接着说,“不是职业罪犯,和那对夫妇有关系,第一次做这种事...这些描述放在一起,女性概率更高。而且——”他指了指铁桶旁边的地面,“她在这里等了四十分钟以上。地上有一个烟头。”
月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铁桶底部果然躺着一截烟头。滤嘴朝上,被雨水浸透了,但形状完整。
“烟头滤嘴被咬过,咬痕不规则,说明吸烟的人在焦虑,烟在嘴里反复移动。一根烟一般烧六到八分钟。滤嘴只烧到五分之三的位置就被摁灭了。他至少抽了四根。"
月在一分钟内就看到了答案,但是没听见L的答复,于是他转身想看L在干吗,发现他的嘴角比刚才稍微上扬了一点,幅度很小。带着这份疑惑问
“你这些早就知道了吧?”
"案发进门的时候看到的。"L用沙哑的嗓音接着说,"走过来之前我已经看完了,你没有漏掉这么多的细节。该说我果然没看错你吗?”
月懒得理他,心里默默“切”了一声。便站起来。他走向那面印着"31"的墙。两个数字,深色记号笔,喷得很稳,线条边缘没有抖动。他凑近了看,笔迹和他收到的信上那个"31"一模一样——同样的间距,同样的倾斜角度,喷漆的人手法很稳,不像是第一次在墙上喷字。
“这个字迹和信上的一致。”
“果然看出来了”L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收的那封信和你收的信比对过打印字体,完全一致。这面墙上的喷漆也做了比对。同一个人。"
“他来过这里。在案发前...”
"或者案发后。"L说。“也有这种可能。”
月盯着那两个数字没有说话。他转头看L:“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L沉默了两秒。“后门外侧的泥地里有一组脚印,尺寸偏小,步幅短。浅口鞋,运动型,踩进去的时候重心偏左。大概二十分钟前被我自己的鞋印盖住了。”
“你盖住了?”月不敢置信的看着L
“我走的时候没注意自己踩在哪儿......”
月看着他。L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仿佛已经确认过那组脚印的细节,确定不会有更多信息能从里面获取了,才踩上去的。
月没有再追问。他重新转向那面墙。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31”的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和砖缝融为一体。像是用什么硬物划出来的,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月蹲了下去。L也无声地蹲了下来。
那行字写着:
“你会来的。
——31”
月看了三遍。后脑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但L已经看见了他手指攥紧又松开的那一下。
“这行字是写给我的。”
L看着他的脸。“你怎么判断的?”
“因为你那封信背面是我的名字。如果这行字是留给警方的,不需要用‘你’,直接写‘警方’或‘调查者’就够了。‘你会来的’——这个人知道我会来。”
月顿了顿。“他肯定认识我。”
L安静了几秒。他想说“你不记得这个人吗”。最后只是站起来,拍了拍下身上的灰,然后淡淡地开口:“这行字比喷漆早。”
“你确定?”
“划痕边缘有氧化痕迹。喷漆是新鲜的,不超过两天。划痕至少一周了。”
月看着L。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一点没变,但月注意到那个人拍膝盖灰的动作比以前快了一点。他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
“那他就是在这里等我来的。”月说。
L没有回答。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出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鞋面上的泥。月注意到他居然带了纸巾这件事很奇怪,更奇怪的是他擦完之后鞋面更花了。然后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回口袋里,继续走向车门。
月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在灰色的厂房前移动。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在他来之前已经看过多少遍这个现场了。他今天进门之后几乎没有停顿过,所有信息都在他脑子里。他甚至不需要再看。
但他在等月来看。他等到月来,才把这些信息一件一件拿出来。他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和他核对答案。
月走出厂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关上门,铁轴又发出一声长鸣。他走回车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L已经在后座了,缩在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
车子启动。泰晤士河再一次从左手边展开,雨后的河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反光,天光沉在水里,泛着惨白的色调。月盯着自己的手,磨挲手掌时他想着那行字——“你会来的。”那个人大概提前一周到了现场,在墙上留了一行只有他会注意到的字,然后消失了。那个人知道他会来。而他也确实来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再来这个厂房一次。
“马丁·威尔逊死了,”月开口,“那对自杀夫妇的女儿,应该查到她现在的行踪了。”
“昨天查了。“L说,“她三年前起诉过银行,没有成功。她搬过两次家,目前在布里斯托,在一家律所工作。”
“她最近来了伦敦吗?”
“交通记录显示三天前她买了一张从布里斯托到伦敦的火车票。没有记录显示她回去。”
月沉默了一会儿。“她还在伦敦。”
“可能是。”
月想到了什么,忽然跳跃了话题问,“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那封没有来由的信吧。”
后座安静了一会。
“你来找我,是因为那个能绕过你三道锁的人,和那个能认出我的人,可能是同一个。而我对这个人完全没有记忆。”
L从后座看着他。他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夜神君,我很在意这件事,而你也注意到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车沿着河道继续向前。
月闭上眼睛。他的后脑已经不痛了,但那种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推动的余震还留在那里。他想起那行字。"你会来的。"
对方太了解自己,肯定自己看见墙上的“31”时,自己一定会驻足思索许久。对方也算准了刚抵达伦敦时,自己心绪难平。更笃定,自己一定会俯身细看墙面,找出砖缝里藏着的小字。
他从现在开始,要找到那个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找到的会是什么。
还没有评论呢~ 来写第一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