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L》
飞机降落在伦敦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夜神月没带伞。他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查了天气预报,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去便利店买一把。可能是走得太急了。可能是故意的,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冷的东西让自己保持清醒。
昨天加班到十一点,锁抽屉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早上锁抽屉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他记得很清楚。
“这是超能力吗...?怎么放进来的,难不成飞进来的?”
信封里有一张机票和一张打印的小白纸。
打印纸上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希斯罗机场T2到达口。有人接你。——L。
月茫然的看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这个L就像不存在的人一样,档案和搜索结果全是空白。全球第一侦探,他也会有自己破不了的案件吗?
小小进行了大概三十秒的心理斗争后,月还是拿起手机给自己的父亲打了个电话:“我请几天假,爸爸,我有很重要的事,我需要出国一趟,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案子可以线上发给我。”
“月,”父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顿了顿还是开口说:“要照顾好自己啊。”
虽然夜神总一郎是他的父亲,他很担心自己的儿子,因为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到现在还是会让他后怕。但是月已经长大了,他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干预月的正常生活了,他也给了自己一个保障。
...
此刻,月站在希斯罗机场的到达口,远远看见一个白衬衫的身影靠在栏杆上。
这个身形在茫茫人海里太突兀了,月有自己的直觉,那个身影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白衬衫,蓝色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帆布鞋——没系鞋带...鞋带被踩在脚底,像是一个“我觉得没必要系”的放弃式决定。但是整个人看起来出奇的干净,他快速往前走,直到脚步落在那个人身边。
L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靠在金属栏杆上,左手端着一杯饮料?右手捏着一个小勺子,勺子在杯子里搅动的频率慢得很不正常。
月走进了才看清,他手里端了一杯咖啡,
杯口漂着一层没化开的方糖,至少七八颗。杯底可能还有一层糖渣没溶完。
月盯着他的身形看:“你好,请问你就是L吗。常驻伦敦,身份不详的大侦探。”月第一次见到本人的时候还以为是谁给坟里的死人刨出来复活了,这人怎么这么白?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跟中国的国宝大熊猫一样,证明他是熬夜高手,头发还有些凌乱。
看着看着月的心跳突然停止了一下。
不对...不对!好像在哪见过!他为什么长得这么像我梦里的人?...月的眼睛盯着L好像入了迷。白衬衫。牛仔裤。和梦里那个人穿的一模一样。骨架、轮廓、那种不太像活人的白,太像了。但梦里的那个人比眼前这个更瘦一点,还是更高一点?月说不清。他始终没看清过那张脸。
他试图把视线从L身上移开,但目光貌似被钉住了。那个人抬起头看他。
“你好,夜神君。”声音很低,沙哑的不成样子。“日本东京警察局局长夜神总一郎的儿子,正义感很重,工作是刑警、犯罪侧写师。说完停顿了一下。
“你比照片上瘦一点。”
月回过神来“你见过我照片?”
“嗯。”L重新靠回栏杆上,把咖啡杯搁在一旁的白盘子上面,接着把大拇指放在嘴里不知是含还是咬。“你证件照拍得不好。眼睛下面有青的。那段时间你在查一个奸杀案吧,看样子睡眠也不好呢。”
月皱眉。那个案子的档案不是公开的。
“你查了我多少东西?”
“不多。”L抬起头看他。“够用。你拆信习惯是从右下角撕开,看完之后会把信封折回原样再放回去。你收到信之后没有上报证物科,没有告诉同事,没有告诉你父亲。你把它放在办公桌左边抽屉的第三层,压在一本旧卷宗下面。”
月的拇指微微攥紧了。
“你为什么知道我放在了那里?”
“信封的折痕。你个人档案里有一个性格分析附件,那个附件是你自己写的。你是一个很在意秩序的人,或许带点洁癖。物品摆放固定,环境整洁讨厌杂乱。你的办公室里有我托人安装的监控,放心吧,没别的意思”
月告诉自己:不要揍他。他刚刚差点一拳头抡在L的脸上,这人看起来没精气神就算了,为什么说话这么欠揍?随后带着一丝怒意:“你侵犯我隐私权了你知不知道,我随时都能告你,你找我来伦敦干什么?告诉我你有多了解我?
夜神月看着他。L站着的时候一直弓着身子,像是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长这么大了还有这么严重的驼背,真是个奇怪的人。
机场的人流从他们两侧穿过,有人回头看那个白衬衫的古怪姿势,L完全没有注意到。
“当然不是。”L端起了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方糖在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收到了一封信。和你那封一样的信,只不过我的信背后印有三个字。”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月。纸条上打印着两个字:“31。”
月接过来看。纸张材质一样,打印字体一样,连"31"的间距都一模一样。把纸翻过来,纸的右下角印有特别小的字,他看清后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夜神月
L摸了摸头发:“五天前收到的。就放在我的枕头边上。”
月的动作停了一瞬。“你是说,有人进了你的房子?”
“对”L又歪着头看他:“我住的地方在伦敦市中心一栋老楼里。大门有三道锁。他是放在我卧室枕头上的。”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的住处。”然后我查了这个人寄信的方式——他能把信放进你的抽屉,说明他能进入警局内部。他也能把信放进我的房间,说明他了解我的行踪。"
月把纸条还给L。
"你想说,这背后是同一个人做的。"
“夜神君,我很开心。你跟得上我的节奏”L歪着头看他,“那个人似乎认识我们两个人。但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你。"
月的后脑忽然抽痛了一下。
这是常有的事。这几年经常这样他会突然的冒出没有来由的疼痛,像什么东西从大脑往外顶。医生说是压力,给他开了药,没用。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另一个人在撕扯他。
月闭了一下眼,两秒过后,痛感过去了。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L安静地看着他。那两秒的空隙他看见了。
“我说,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你。但你坐飞机来见一个陌生人,你的同事甚至不知道你去哪了,我看到你在监控里只犹豫了三十秒就同意了。”
他歪着头,像是看一个谜。
“夜神君,你也不记得认识我,对吧?”
月没有回答。
但他确实不记得。但是他梦见过:无脸的人,冰凉的手铐,还有那句刻骨铭心的话——“我们是对方唯一的朋友。”梦里的身形和眼前这个人重叠了。白衬衫,牛仔裤。宽大的骨架。肤色是病态的白。有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梦见过你。可他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还不是时候。
“五年前有一架直升机被袭击导致坠毁,”L说,“我坐在那架飞机上。我活下来了。然后我不记得那架飞机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月。
“我不记得我在那架飞机上与我同行的人是谁,”L的声音变强硬了一点,“但我查了所有记录,那架飞机的乘客名单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我不知道,我没有这个记忆。”
“我明白。”L说。“但我在找一个人。一个我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但想不起来的人。”
月睁大了眼睛看着L。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L说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我。
这个想法冒出的太快了。他的理智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低头快步走进雨里,把那个念头和刚才的头疼一起压回深处。头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同时L盯着夜神月的背影思考:那个人会是你吗?
......
“所以你找我来就为了问这件事?”月转身问。
“是之一啦。”L盯着他的眼睛:“第二个原因是,昨天凌晨伦敦郊区一栋废弃厂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现场墙上喷了两个数字,‘31’。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看看。”
"你觉得我会答应你?"
"你已经在我的手里了,"L似笑非笑:"而且你来之前就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见面。你来了,夜神月。你想知道答案。"
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笑还是不耐烦。
"你说话能不能别直勾勾盯着我。"
“夜神君是在害怕我吗?”
......
L眯起眼睛的样子像只大猫,甚至看顺眼了会觉得...可爱?月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我在想什么呢,我以后绝对不提这种问题了。
“L,我们接下来去哪?”
“那我们走吧,车在外面,以后叫我龙崎就好了,我需要隐藏自己的身份,这点你绝对清楚,麻烦你了,夜神君。”
他说完就向月走来,走进雨里。鞋拍着地面的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很快超过了月的位置,月看着那个背影瘦长而古怪,像一只不习惯直立行走的白色大鸟。
月跟上去的时候,雨掉在他后颈上,顺着脊背慢慢滑落,凉意渗透全身。他又把注意力放在前面那个白衬衫的人身上——他弓着腰走路,模样有点滑稽,鞋带肆无忌惮的甩着,但是他没有低头。走得比正常人慢一些,感觉每一步都在消耗他额外的精气。
两个人上了车。月坐在副驾驶,L坐在后排——理由是“我坐后排方便想事情”。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月看到了泰晤士河的一角。雨落在河面上,把一整片铅灰色的天空倒映着揉碎了。两岸的建筑在雨雾里显得旧而沉,有些楼顶被低云吞了一半。
“你不是不记得我吗。”月说。
“嗯。”
“那你第一天看到我的资料,查了那么多,是什么感觉?”
L在后座安静了几秒。
“一种很奇怪的……熟悉。”他说,“我看了你的档案里的每一行字,很奇怪,但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L把头转向车窗看着一排排雨滴慢慢滑落。
月没接话,他盯着窗外那条灰色的河看,但是有个心声在说:我也是。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规律的、低沉的声响。车从一段沿河的路上开过,河面在车窗左侧展开,灰色的水在灰色的天下面缓慢地流向出海口的方向。
“几岁了?”月突然开口说话。
L把脸转回来。“30。”
“你看起来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30岁的人。”月说:“其实你看起来像一个没怎么睡过觉的20岁死尸。”
L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微笑和“你在说什么”之间。
“那你睡得多吗?”
月没有回答。他这五年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完整的晚上。他闭眼的时候,总感觉另一个自己在动。那个撕扯感总会发生在深夜最安静的时候,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用手指刮来刮去。
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现在出来的是“我”,不是“他”。
但他没有说这些。依旧看着窗外,泰晤士河的河岸线在雨里缓缓后退,两岸的楼、桥、路灯、树,被雨水冲刷了不知道多久,深一个色号。
最后的回答只是“还行吧。”
L在最后也没有追问。但月用余光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人咬着大拇指,通过后视镜注视着自己。好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但一直等着对方自己说的问题。
“河好看吗?”L忽然问。
月愣了一下。“什么?”
“你一直在看外面。从刚才开始就没转过来。”
“……还可以。”
“我第一次来伦敦的时候也看了很久。”L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一点含混。“我觉得这条河很像时间。你站在岸边看着它流,以为它不会变。但其实每一秒都是新的水。”
月沉默了几秒。“你说话一直这样?”
“哪样?”
“像在背诗。”
L在后座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月以为他睡着了。月的嘴角上扬了,眉眼弯弯,栗色头发尽显温柔魅力,是个人都能为之动心的程度。他拥有着俊朗的五官和清澈的眼神,散发着阳光般的气息。
然后L说:“这是你到了英国之后第一次笑。”
月的嘴角僵了一下,委婉的说:“龙崎...别观察我了,很吓人的好不好?要不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职业,我可能会认为你当偷窥狂比较合适一点。”
L不说话了。月感觉这个人干什么都很奇怪。车行驶了有一段距离后,L突然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把一杯咖啡递到前面。
“喏,给你。”
月接过来。道了声谢。咖啡是热的,他喝了一口。
果然是甜的。他差点当场吐在车上。
月放下咖啡杯:这家伙,明明像跟踪狂一样调查过我,知道我平时喜欢喝黑咖啡,还特意给我泡了杯甜的,真的恶劣。
这种事情还是想想就好了,月没有说出口,看着窗外雨幕里的高速公路。
通过后视镜里他看到L缩在后座的一角,膝盖几乎顶到下巴,眼睛半眯着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看着他瘦白的脸:他到底查了多少关于我的事,他和我梦里的那个人真的好像,动作、说话语气。但是为什么一想起这种事情我的头就好像要人被从里到外扒开一样。
他看着很瘦,饮食应该不规律吧,全球第一的侦探是个里里外外都很奇怪的人呢。
车开进雨里,往那座废弃厂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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